第59章 一场大雨(2 / 2)
「在,陈叔,快进来。」
顾寻应道。
村支书老陈披着件旧雨衣。
裤腿也沾着泥。
走进来就直奔主题。
「刚接到乡里通知。」
「后天要开『脱贫致富经验交流会』。」
「让各村都派人去。」
「讲讲各村的办法,交流交流。」
「乡里领导特意点了咱们村。」
「说咱们村出了个文化人。」
「还上了《人民文学》。」
「让咱们村准备一下。」
「去讲讲『文化人怎麽帮家乡』。」
老陈搓着手。
眼神里满是期待。
「顾寻啊,这事。」
「你看,能不能你去?」
「你见识广,又是咱村自己人。」
「你讲,最合适。」
顾寻愣了一下。
让他去开会?还要发言?
讲「文化人怎麽帮家乡」?
这题目太大,也太虚了。
他本能地想推辞。
「陈叔,我不太合适吧?」
顾寻说道。
「我还在上学。」
「也没给村里做什麽实质性的事。」
「怎麽不合适?」
老陈打断他。
「你给学校买书建图书角。」
「你支持你娘包荒山种树。」
「你把咱们村写进文章里。」
「让外面的人知道咱们黄土坡。」
「这不是帮家乡是什麽?」
老陈往前凑了凑。
压低声音。
「再说,乡里领导点名了。」
「咱村这些年,穷得叮当响。」
「啥会都是去听别人讲。」
「咱自己没啥拿得出手的。」
「这次是个机会。」
「让乡里看看,咱黄土坡也有人才。」
「你就当帮陈叔一个忙。」
「帮咱们村一个忙。」
看着老陈黝黑粗糙的脸上。
那混合着恳切丶期盼甚至一丝卑微的眼神。
顾寻到了嘴边的推辞话。
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。
他想起老韩头的话。
想起母亲的话。
想起这片土地上人们望向他的丶温暖的目光。
「好。」
顾寻点点头。
「我去。」
老陈如释重负。
脸上绽开笑容。
「太好了!我就知道你这孩子顾大局!」
「那你准备准备。」
「后天一早,咱一块儿去乡里。」
送走村支书。
顾寻回到窑洞。
母亲已经把姜汤端到了小桌上。
小月好奇地问。
「哥,你要去乡里开会?」
「嗯。」
顾寻端起姜汤。
「去开经验交流会。」
「讲啥呀?」
小月追问。
「讲讲外面的事。」
顾寻笑了笑。
热辣的姜汤顺着喉咙下去。
驱散了身上的寒意。
夜里。
等母亲和小月睡下后。
顾寻点亮了煤油灯。
昏黄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。
他拿出纸笔。
开始准备后天的发言。
「文化人怎麽帮家乡」。
这个题目太空了。
他不想讲大道理。
也不想堆砌华丽的辞藻。
乡亲们想听的。
不是听不懂的理论。
他想了想。
决定就讲自己这一年多在清华丶在BJ的所见所闻。
讲那些真实的人,真实的事。
真实的变化。
他写得很慢,很谨慎。
每写一句。
都要在心里默念一遍。
想想乡亲们能不能听懂,能不能理解。
他写北京胡同里的周师傅。
那个返城知青摆书摊。
从犹豫到踏实经营。
他写大杂院里的年轻人小斌。
和父亲争论「铁饭碗」与「泥饭碗」。
他写个体户面馆老板娘。
说起收入时眼里的光。
他想告诉乡亲们。
城市也在变。
普通人也在寻找新的活法。
有困惑,有挣扎。
也有新的机会。
他写从宋知夏哥哥那里听来的。
关于深圳特区的零星消息。
写那里的高楼怎麽盖起来。
工厂怎麽招工。
第一批闯荡者经历了什麽。
他想让乡亲们知道。
国家很大。
变化很快。
南方已经有了完全不同的天地。
他也写自己收到的读者来信。
写那些青年工人丶学生的迷茫与期盼。
他想说明。
不管在城市还是农村。
年轻人面对变革时的困惑与渴望是相通的。
最后。
他回到黄土坡。
他没有写自己做了什麽。
而是写母亲承包荒山的胆识和汗水。
写村小学图书角前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。
写老韩头合上「恩情簿」时说的话。
写这场大雨后依然挺立的树苗。
他写道。
「文化人能帮家乡的。」
「或许不是直接带来钱财和项目。」
「而是带来新的眼光,新的信息,新的想法。」
「是让咱们知道。」
「山外面正在发生什麽。」
「别人是怎麽面对变化的。」
「是让咱们相信。」
「咱们黄土坡的人。」
「不比别人笨,不比别人懒。」
「只要找对路子,肯下力气。」
「也能把日子过好。」
「就像我娘种树。」
「头三年最难。」
「但只要熬过去,扎稳了根。」
「将来就能开花结果。」
「咱们黄土坡。」
「现在也许就是那『头三年』。」
「难,但有了盼头,有了行动。」
「坚持下去。」
「总会看到绿荫满坡的那一天。」
他写得很朴实。
就像平时跟乡亲们拉家常一样。
没有口号,没有空话。
只有一个个具体的人和事。
以及从这些人和事里生发出来的思考与希望。
煤油灯里的油渐渐少了。
火苗跳动得厉害。
顾寻写完最后一个字。
放下笔。
揉了揉发酸的手腕。
窗外。
雨后的夜空格外清澈。
星星又大又亮。
他吹熄了灯。
躺到炕上。
后天要去乡里开会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在这样正式的场合。
代表李家沟黄土坡发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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