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3章 整编(1 / 2)
崇祯元年十月二十七日,卯时。
天还没亮。
京营大营里,号角声准时响起。
昨天挨了鞭子的一万七千人,此刻正挣扎着从营房里爬起来。有人后背还在渗血,有人走路一瘸一拐,有人疼得龇牙咧嘴,但没有人敢再磨蹭。
一炷香的工夫,所有人都在演武场上列队完毕。
三万六千人——加上昨天那两万三千人,总共三万六千。老的丶少的丶壮的丶弱的,黑压压站了一片。
曹文诏站在高台上,看着这些人。
一夜之间,他们都变了。
眼神变了。
昨天那些麻木丶轻蔑丶满不在乎的眼神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丶紧张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可能是敬畏,可能是认命,也可能是在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麽。
「王朴。」
「在。」
「把人带上来。」
王朴一挥手,几百个士兵押着一群人走了上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五十多个头发花白的老兵,最小的看起来也有五十出头,最老的恐怕快七十了。他们穿着破旧的号衣,佝偻着背,眼神浑浊,走路都在打晃。
紧接着是一百多个半大孩子,十三四岁,瘦得皮包骨头,站在那里像一根根芦柴棒。有人吓得直哭,有人低头不敢看人,有人偷偷往后缩。
最后是七八十个缺胳膊少腿的伤兵,有的拄着拐杖,有的被人扶着,有的空着一只袖子在风里晃荡。
演武场上,三万六千人鸦雀无声。
曹文诏走下高台,来到这群人面前。
他走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跟前。
「叫什麽?」
「回……回将军,小的叫刘老四。」
「多大年纪了?」
「六十……六十三。」
「哪年入伍的?」
刘老四想了想:「万历……万历二十年。跟着杨将军去过朝鲜。」
曹文诏沉默了一下。
万历二十年,距今已经三十七年了。
「你打过仗?」
刘老四点头,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:「打过。在朝鲜,倭寇的刀又快又狠,小的一辈子都忘不了。」
「那你这些年,在京营干什麽?」
刘老四低下头:「守着呗。守着守着,就老了。」
曹文诏没有再问。
他走到一个半大孩子面前。
「你呢?多大?」
「十……十四。」
「入伍几年了?」
「去年……」
「去年。那你会什麽?」
孩子低下头,不敢说话。
曹文诏又走到一个伤兵面前。那人没了左臂,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「胳膊怎麽没的?」
「在辽东,被后金的鞑子砍的。」那人抬起头,眼里没有畏惧,「将军,小的虽然没了胳膊,但还能打。小的是火器营的,会用火铳。」
曹文诏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然后他走回高台。
「本将今天要做一件事。」他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「裁人。」
三万六千人,一片死寂。
「这些年来,京营吃空额丶养闲人丶窝老弱。朝廷每年花一百万两银子,养出来的却是一群废物。」
他指着刘老四那群人。
「他们,打过仗,流过血。本将敬他们是条汉子。但老了就是老了,打不动了。留在军营,占着名额,对得起那些战死在辽东的兄弟吗?」
刘老四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
曹文诏又指着那群孩子。
「他们,还没长成,就当兵。上了战场,连刀都握不稳,就是给鞑子送人头。本将不想让他们送死。」
他又指着那群伤兵。
「他们,为国流血,本将敬重。但缺胳膊少腿的,怎麽上阵杀敌?留在军营,能干什麽?」
三万六千人,没有人敢说话。
曹文诏顿了顿。
「所以,本将今天要裁掉三千人。老弱丶伤病丶未成年的,都裁。发三个月饷,回家种地去。」
话音刚落,人群里就炸了锅。
「将军!小的还能打!」一个断臂的伤兵冲出来,跪在地上,「小的虽然没了一只手,但小的会用火铳!小的不想走!」
「将军!小的还能打!」另一个伤兵也冲了出来。
「将军!小的……」
曹文诏抬起手,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他看着那个断臂的伤兵。
「你叫什麽?」
「小的叫郑铁柱,宣府人,从军八年,在辽东打了三仗,这条胳膊是前年丢的。将军,小的不想走!小的回去能干什麽?种地?小的只有一只手!」
曹文诏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问:「你会用火铳?」
郑铁柱拼命点头:「会!小的在火器营待了五年,闭着眼睛都能装填!」
曹文诏看向王朴。
「火器营那边,缺人吗?」
王朴愣了愣,然后说:「缺。新式火铳多,老手不够用。」
曹文诏点点头,对郑铁柱说:「你留下。去火器营。」
郑铁柱愣住,然后重重磕头,额头砸在地上砰砰响。
「谢将军!谢将军!」
曹文诏又看向其他人。
「还有谁,有特长的,可以留下。但丑话说在前头——留下的,不是享福的。火器营丶斥候队丶工匠营,都有活干。干不好,一样滚蛋。」
又有十几个人站了出来。
有的会养马,有的会修兵器,有的会看地形。
曹文诏一一问过,让王朴记下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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