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(2 / 2)
去族学的路,他走得规规矩矩,步履不急不缓,目光始终落在身前三尺之地,绝不左顾右盼。清晨的侯府还在沉睡,青石板路湿漉漉的,反射着天光,偶有早起洒扫的仆役见到他,会停下手中的活计,恭敬地唤一声“三少爷”。
族学设在侯府东侧的一处独立院落,青砖灰瓦,透着肃穆。学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,多是谢氏本族或依附的旁支子弟。空气中弥漫着墨锭研磨开后特有的松烟香气,混杂着少年人身上干净的皂角味。谢琢悄无声息地走到自己的位置一个靠窗不引人注目的角落,默默坐下,取出书箱里的《春秋》和笔记。
先生是一位姓李的老秀才,年约五旬,面容清癯,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色直裰,讲课时常习惯性地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,摇头晃脑。今日讲解的是《春秋》中“烛之武退秦师”一节,分析其中的“微言大义”。
“……‘“诛”之一字,深意存焉。不曰“杀”,而曰“诛”,意指罪有应得,如天罚然。……”李老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,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。
谢琢坐得笔直,眼神专注地望着先生,仿佛要将每一个字、每一个音节都刻进脑子里。然而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看似专注的表象下,脑子里是怎样的一片混乱。原身留下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撕扯过的残页,关于经义的注解零零散散,模糊不清。而他属于林珂的那部分灵魂,虽然凭借现代教育的积累,对这段历史故事本身有所了解,但要理解古人赋予其中字词的深意,体会那所谓的“春秋笔法”,却感觉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幔。
他试图运用自己擅长的学习方法,在纸上悄悄写下关键词,寻找事件的内在逻辑和人物动机。可这八股取士的学问,很多时候讲究的是“代圣人立言”,是遵循特定的格式和千百年来无数注疏形成的思维范式,与他习惯的理性分析、批判性思维格格不入。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莽撞的困兽,闯入了一片巨大的迷雾森林,却找不到一条清晰的路。
每一次先生停顿,目光扫过堂下,谢琢都会下意识地将头埋低几分,脖颈微微蜷缩,做出畏缩的样子,但脊背却因内心的紧张而绷得笔直,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“谢琢。”李老先生的声音忽然点名。
谢琢心头一跳,依着记忆里原身的反应模式,有些慌乱地站起身,宽大的月白衫袖拂过桌面,带起细微的声响。他垂着眼,不敢看先生,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微颤,磕磕绊绊地回答道:“学生……学生以为,此、此处的‘阙’字,是……是强调侵削秦地之害,故、故用残阙之训……”
他的回答中规中矩,几乎是照本宣科,绝不出彩,可能也没有原则性的错误。他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。有旁边座位上一个旁支子弟毫不掩饰的鄙夷,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糊不上墙的烂泥;更有从前方斜侧方,嫡兄谢琅那边飘来的、一道带着冷意的讥诮视线。谢琅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,领口袖边绣着精致的暗纹,与他这身浆洗发白的棉布衫形成鲜明对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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