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恍惚里,郁时清感知到了眼皮的存在,他勉力撑起它,扒开缝隙,向外窥去。率先映入眼帘的,是蒙蒙的曦光,与一张圆眼尖腮,憨厚中又透着几分活泛的年轻脸庞。

“……大树哥?”郁时清迟疑开口。

“怎的,睡迷糊了,还不认识你大树哥了?”郁大树瞧见郁时清陌生中带着古怪的眼神,边打趣,边把过了热水的帕子往他手中塞,“醒了就赶紧梳洗吧,这乡试都考完了,昨夜怎还要看书到那么晚……”

温热的帕子落到手里,郁时清微微一悚,脑中昏沉顿消。

他有些僵硬地抬起手。

这是一双尚还稚嫩的手,白净修长,未受过刀剑与鲜血磋磨,只有些许薄茧与墨渍。

心口震鸣般,渐渐狂跳起来。

郁时清缓缓地将帕子按到脸上,没有露出异样,只将目光稳住,环视向四周。

秀才青衫,老旧客栈,纸窗映着流动的金鳞,那是初阳照亮了淮水。

水波声、摇橹声、沿街的叫卖声,隔着窗,依稀入耳。

“七郎,你先梳洗着,我到楼下去要碟包子,咱们吃了再去,不然赶到那儿,怕是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,说不得还要和府试那时候似的,一碗糖水敢要十文钱哩!”

说着话的工夫,郁大树已经一阵风一般,又闪了出去。

房内只剩他一人,郁时清心中一松。

世人都说郁时清郁相自幼就是神童,有过目不忘之能,可郁时清自己却知道,那样的能耐,他没有。只是眼下这一切,以及郁大树,他却多少都还记得。

脑海里一时沉,一时轻,郁时清握着那块帕子,举止缓慢地翻身下床,走到水盆前。水盆里映出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,年轻得像梦。

他顿了顿,又走向窗边。

一阵清凉的晨风散来,郁时清推开了窗子。 w?a?n?g?阯?F?a?布?页?ⅰ????μ???é?n??????2?5????????

刹那间,无数声响混着多年不闻的乡音,再无阻隔,清晰入耳。

淮水两岸,粉墙黛瓦,石桥弯弯地伏着,柳树徐徐地摇着。朝阳泼霞,映照着粼粼水光,氤氲着白茫茫的烟火气,那是一屉包子刚掀了蒸笼,亦是一壶热茶方起了炉灶。

挑夫在笑,小贩在叫,妇人挎着菜篮,书生三三两两,快步去往远处。

淮安府,十七岁……

这并非黄泉妄念,亦不是弥留幻梦!

郁时清面容怔怔,片刻,握着帕子的手指倏然一紧,潮意溢满掌心。

几乎是毫不犹豫,他转身便要向外奔去。然而,就在双手抖着按上房门,即将一把拉开时,郁时清却忽然惊醒般,顿住了。

叶藏星……

他与叶藏星是在淮安府乡试放榜日相识不错,可那却是一两个时辰之后的事了,现下叶藏星在何处,他根本不知,便是立刻跑去榜下,也是见不到人的。

莫慌。

郁时清闭了闭眼,抬指压住自己突突狂跳的额角。

虽不知是上苍垂怜,还是阎罗开恩,但总之,他回来了,回到了自己的十七岁,回到了金鳞荡漾的淮水畔,一切都还来得及。

不,也不能说一切都还来得及,至少,他的母亲再不能见了。

人心总是贪的,有了十七岁,便奢求十三岁、十岁、六岁。

可是,世事哪能尽如人愿?

郁时清微微苦笑,转回身,将已然有些湿冷的帕子按进了水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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