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古怪茶楼(2 / 2)
「让您忘掉一些事。忘掉那天发生的事,忘掉您为什麽跑出来,忘掉您看见的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。」
我脑子里那扇门越开越大。
我看见自己跑回家。家门口围了一圈人。父亲跪在地上,浑身是血,抱着一个一动不动的人——穿着黑亮亮的长头发,打着补丁的蓝布衫,闭着眼睛,脸上带着笑。
父亲在哭嚎:「秀英!秀英!你睁眼看看我!我再也不喝酒了!再也不打你们了!」
旁边有人小声说话:「她自己撞上去的,拉着孩子一起往墙上撞……那个男的是她男人,天天喝酒打人,今天又打孩子,这当娘的是受不住了,想带着孩子一起死……孩子没事,她给护在怀里了,她自己撞得太狠,没救过来……」
我手里的茶杯落在地上,碎成几瓣。
「不可能。我妈还活着,她就坐在火坑边——」
话说到一半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母亲的笑。她永远在笑。可那不是笑,那是痴呆的人才会有的表情。那是脑子坏了之后才会有的表情。
「您父亲活着。」那男人说,「您母亲——三十一岁那年撞墙自尽,当场身亡。」
他又从墙上揭下一张更陈旧的字条。炭笔写的,歪歪扭扭:马秀英,三十一岁。
我母亲的名字。
「您八岁那年,令堂自尽。您又在家里待了两年,十岁离开。那之后,令尊再也没有碰过酒。他变了一个人,每天干活,把家里收拾乾净,然后——开始等人。」
「等谁?」
「等您。他不敢找您,因为他觉得您恨他是应该的。但他每天都在等,等您回来,等他能亲口告诉您,那天如果他没喝酒,没动手打您,如果您母亲没冲上来护着您,没撞上那堵墙……」
「别说了。」
「告诉您他这十四年一直在赎罪。他把一个流浪女人收留在家里,给她饭吃,给她衣穿,只因为她的背影有一点点像您母亲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那这些年坐在火坑边的女人是谁?」
「一个可怜人。」他说,「从外地来的流浪女人,脑子有问题,没有家,没有名字。您父亲把她收留下来,因为——您需要一个母亲。」
我猛地站起来,椅子翻倒在地。
「您需要一个母亲,我就给了您一个母亲。您需要一个恨的对象,我就给了您一个可以恨的人。这些年您恨着的那个女人,她确实存在,但她不是您母亲。」
我喘着粗气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十四年。我恨了十四年一个陌生女人。恨了一个为了让我不痛而编造出来的幻影。
「他……快死了吧?」
「是。」
「我妈葬在哪里?」
「后山,歪脖枣树下。令尊每年都会去培土,坟头比您走的时候高了一倍。」
我闭上眼睛。窗外的竹影还在摇晃。墙上的字条层层叠叠,每一个故事里都有人想要忘记什麽。
「我还能喝一杯茶吗?」我问。
「甜的?」
「甜的。」
他看着我,良久,轻轻笑了:「那种茶,一个人只能喝一次。」
「为什麽?」
「因为第二次喝,就忘乾净了。所有东西都忘乾净了。」
我想起父亲跪在地上的样子,想起他每年去培土,把坟头堆得越来越高。
「不喝了。」我站起身,朝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,回过头:「你到底是什麽人?」
那男人站在一片狼藉的茶案后,一身长衫,清秀如竹:「我叫唐遂心,只是一个开茶楼的。」
「如意茶楼——为什麽叫如意?」
他没有回答,只是抬手指了指门楣。四个红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:如意茶楼。
如意。如人之意。让人忘记想忘记的,让人记住想记住的。
我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竹影摇曳。站上台阶的那一刻,我的浑身突然泛起一层金纱,轻薄,透亮,缓缓在空气中飘散。我举起双手,脊背发凉——我似乎正在消亡。
「怎麽回事!」我退回门后。
「如意茶楼终归是引渡亡人的地方。」唐遂心的声音很平静,「刘先生,您两个月前就已经死了。」
我扶着门槛,眼前天旋地转。
「您的生母在等您,等了很久。我可以带您去看看她,但您要快些走。」
我点点头。已经没有心思寻根问底。
他递给我一张字条——刘昭,八岁。然后在我额头轻轻点了一下。
「这张字条您收好。去吧。」
我攥着那张字条,推开门。这一次,我没有回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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