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我已经是鬼了?(1 / 2)
我们走出竹林时,天已经暗了。回头望去,那片竹丛在暮色里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。我甚至开始怀疑那间茶楼是否真的存在过——如果不是手中还攥着那张字条。
后山的路早就被荒草吞没。我只能凭着记忆里那个方向,深一脚浅一脚往山坡上爬。天黑之前,我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枣树。
它比我记忆中的矮,可能是因为我长大了。树干还是那麽歪,像是被什麽东西压弯了腰,再也直不起来。
树下有一座坟。坟头很高,高得突兀,像沉默的土丘。坟前没有碑。
我站在几步之外,不敢靠近。
这是我妈。那个我记不清面容的女人。那个据说用身体护住我丶自己撞上墙的女人。那个被我忘记了十几年的女人。
我跪下去的时候,膝盖砸在碎石子上,硌得生疼。
「妈。」
嗓子像被什麽东西堵住了。十四年没喊过。
雾忽然动了。不是风吹的,是从坟里往外涌的感觉。一股很淡很淡的气息,带着一点土腥味,带着一点很遥远的丶记不清的香味。
雾越来越浓,把我整个人裹住。我感受到自己被一团凝实的雾气抱着。
雾气凝结成一个女人的模样。我看不清脸,但我知道是她。
「妈。」
我跪在地上,抬头与那张脸对视着。耳朵里一阵嗡鸣。
唐遂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很轻:「令堂只是一丝残魂了,发不出声音。她等了您十四年,就是等您回来。」
我浑身发抖。
那张雾蒙蒙的脸上,我看不清她的表情。但我看见她的手动了,往前伸了一点,又缩回去了。
她不敢碰我。
「昭儿……」
我猛抬头。那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唐遂心也愣了一下。
「妈,你走吧。我长大了。」
我几乎憋裂了胸腔,近乎决绝地吐字。
雾停了。
母亲的手抬起,瘦,白,骨节分明。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,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,在雾里泛着微微的光。
那只手轻轻摸了摸我的脸。凉的,但是很轻。
我闭着眼,感觉那只手从我的额头摸到眼睛,从眼睛摸到脸颊,从脸颊摸到下巴,像小时候她抱着我那样,轻轻地,一下一下。
然后那只手收了回去。
雾开始散了。不是散开,是往高高的天上收。一缕一缕,往繁星点点的天上钻。
等雾散尽的时候,坟前已然没有任何痕迹。
我跪在地上,看着那座坟,看着那座已经空了坟。眼泪砸在泥土里,没有声音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我回头。父亲不知道什麽时候上来了,站在我身后。他旁边站着那个女人,那个疯女人。她不知道什麽时候跟上来的,气喘吁吁,脸上挂着汗。
她看着那座坟,嘴里啊啊地喊着,喊着喊着忽然不喊了。她愣在那里,然后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脸——额头,眼睛,脸颊,下巴。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麽做这个动作。但她做了。
父亲伸手扶住她,眼眶红了。
我站起来,转过身。
唐遂心还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,微微一笑:「刘先生,茶钱付过了。」
「什麽茶钱?」
「八岁那年的茶钱——您母亲付的。」
「她用什麽东西付的?」
他没回答。只是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眼睛。
那双清澈的眼睛。
「她让我看着您。看着您长大,看着您考上大学,看着您找到工作,看着您离开这个镇子,走得远远的。十四年,我一直在看着您。」
我站在原地,什麽都说不出来。
他转过身,朝山下走去。走了几步,停下来回头:「令堂十四年前还与我做了个交易。你会知道的。我在茶楼等您。」
走到山坡下面,他的身影忽然变淡了。像雾一样散开,一点一点,最后什麽都没有了。
风从山上吹下来,吹得歪脖子枣树沙沙响。
我转身对着那座坟,磕了三个头。
然后下山。
半山腰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歪脖子枣树。它还是那麽歪着,像一个人弯着腰站在那里,看着山下。我看着它,它也看着我。
风吹过,叶子哗啦啦响。
我好像听见有人在笑。很轻,很远。
我转过头,继续往山下走。
父亲走在前面,牵着那个女人。她走得慢,他就放慢步子等着。走到家门口的时候,他松开她的手,先进屋去生火。
她站在门口,看着那盏还亮着的灯。
我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她转过头看我。眼睛里还是那种空空的丶什麽都不懂的样子。但她看了我很久很久,然后伸出手,又摸了摸我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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