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：夹攻（2 / 2）

一声巨响，震得马进忠耳朵里嗡嗡的。

几枚炮弹从雾里钻出，不偏不倚，齐刷刷地砸在关公庙的庙顶上。

青瓦碎片炸开满天，梁柱断裂的咔嚓声，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。

庙顶塌下去一大块，烟尘腾起来，把整座庙都吞了进去。

……

郭滩镇西北方向不到五里的前湾村，此时雾还没散透，河滩后头的林子里黑压压的。

两千多号人挤在这片不大的林子里，芦苇秆子东倒西歪，叶子上挂着露水。

高一功蹲在河坎子上，手里攥着块干饼子，啃一口，嚼半天，眼睛一直盯着河面。

「时辰好像差不多了。」

金声桓自高一功身后走近，抬头看了眼天时，随后蹲在高一功旁边说道。

按照计划，宁诚会带着火器营趁夜摸到郭滩镇的东边，随后布置好火炮，轰击郭滩镇。

但想要完全依靠火器营拿下郭滩镇，显然并不现实。

毕竟火器营的人数太少，固然能在最开始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，但若是没有地面上的进攻相配合，想要拿下郭滩镇，仍是天方夜谭。

作为一处水陆码头，没有什麽方式比从水路进攻更方便，也更快捷了。

只是想要从水路进攻，那就得有船。

眼下河面空荡荡的，哪里像是有船的样子？

高一功没答话，只是眯着眼，盯着河面东北方向，一动不动。

不多时，就见得远处河面上的薄雾里，先冒出个黑点，接着两个丶三个……一片黑压压的，从河弯那边拐出来，贴着水皮往这边挪。

高一功眼睛一亮，喉咙里轻轻「嗯」了一声。

船越来越近，高一功也跟着起身，抬手平举在自己的眉上，凝眸远眺着接近的那些船。

全是小船，大的能装七八个人，小的也就坐三四个。

船身压得低，船舷离水面就剩一巴掌高，桨片子一下一下划水，带起的浪花直往舱里溅。

划桨的都光着膀子，胳膊上的肉一疙瘩一疙瘩的，呼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雾里。

很快，最前头那艘船靠了岸。

船头站着个人，穿着一件灰布短褂，正是樊亭。

船底擦着河滩的淤泥，咯吱一声停住。

樊亭跳下船，身后跟着三个水手，都是精壮的汉子，也都跟着樊亭，光着脚跳下来。

樊亭踩着泥往前走，深一脚浅一脚，走到高一功和金声桓跟前站定，双手一拱，弯下腰，脸上带着丝完成重任的轻松，道：「见过二位将军。」

「不辱使命。三百条船，一条不少。」

「有劳。」

高一功看了眼樊亭身后的那些船，微微点头。

船的重要性不言而喻，眼下樊亭直接带了300多艘船过来，毫无疑问，是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。

樊亭笑了笑，没多说什麽。

他搞这麽多船过来，自然不是为了做慈善。

一方面，是因为他当初在徐乔二寨身上栽了个跟头，心中不甘，这口气他一定要出。

另一方面，也是为了重新在宁诚面前表现一下。

毕竟他还指望着和李家合作，之前徐乔二寨的事情他没办成，想要在宁诚手中拿下和李家的合作，那就得做成点别的事情。

这些船，正是他用来弥补的机会。

不过这些事情，和高一功他们这些打仗的将领，没什麽关系。

恰在这时。

「轰隆隆——」

远处传来一连串闷响，像滚雷贴着地皮碾过来。震得河边芦苇秆子直抖，叶子上的露水扑簌簌地往下掉。

三个人齐刷刷扭头，朝郭滩镇方向望去。

按照约定，那正是发动进攻的信号。

樊亭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了，扭过头来看高一功，声音略有些急切地道：「将军，登船吧！」

高一功没接话，眼睛还盯着炮响的方向。耳边又传来两声闷响，更密了。

高一功随即点了下头，转身朝着身后的将士们喊道：「弟兄们，上船！」

……

郭滩镇的炮声依旧持续着，一发炮弹落在街口那间塌了半边的磨坊边上，碎木头带着泥块劈头盖脸砸过来。

马进忠侧身一躲，肩膀还是被什麽东西蹭了一下，火辣辣的疼。

他身后跟着几名亲兵，样子也没比马进忠好到哪里去。

其中一个跑着跑着脚下一绊，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里，手撑着地又爬起来，满手是泥，也顾不上擦。

为首的亲兵，一手扶着被震得晃动的头盔，一边弯腰低着头，朝着马进忠喊道：「将军！往哪边？」

「渡口！渡口！」马进忠同样抱着头，目光死死地盯着不远处渡口的方向，头也不回地喊道。

周围的街上已经彻底乱成一锅粥。几个明军兵丁，抱着还没穿好的衣服，一边穿，一边从窝棚里冲出来，跟没头苍蝇似的在街上乱撞。

倒是有几个老兵，还知道趴下躲炮弹，但那从嘴里蹦出来的污言秽语，从未停过。

「让开！都让开！」

马进忠推开挡在面前的两个兵卒，往渡口方向狂奔。

火炮威力虽大，但那些泥腿子不可能完全依靠火炮，把整个郭滩镇犁一遍。

哪怕是以官军的炮火，都做不到这一点。

所以这帮泥腿子，一定还有后手！

而想要配合炮火拿下郭滩镇，最快的路径便是水路。

马进忠心中很清楚，现在带着人把码头堵住，明军这边就还有一线生机。

到时候等着那些泥腿子把炮弹打光，没了火炮的威胁，他便可以从容整理队伍。

不说反败为胜，起码带着留下来的船，徐徐退出新野是没问题的。

但如果这时候，被泥腿子从水路杀下来，把整个码头搅乱，再把这些停靠在码头的船只，全给毁了。

那对于他们来说，才真的是灭顶之灾。

很快，马进忠便带着人赶到了码头。

马进忠弯着腰，双手扶着屈膝的大腿，喘着粗气。

只听得身后哎呦一声，马进忠回头看去，就看到身后的一名亲兵，跑得太过着急，一时不慎，差点摔个狗吃屎。

而在亲兵的脚边，一根削尖的木桩横在地上，半截埋在土里，半截翘着，上头还挂着块破布。

马进忠直起身，目光往四周一扫，心凉了半截。

渡口全完了。

那些原本整整齐齐立起来的鹿角，现在横七竖八躺了一地。

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，炸得四分五裂，木头茬子白花花的，跟狗啃过似的。

有的被冲击波掀翻了，连着根从土里拔出来，歪在一边。

栅栏更惨，东倒西歪的一大片，有一段整个没了，就剩地上几个窟窿眼。

地上到处是坑。

新翻出来的土还是湿的，混着碎木屑丶烂草绳子，踩上去软塌塌的。

一个炮弹坑正好砸在码头边上，把青石板铺的斜坡炸塌了一角，碎石块滚进水里，露出底下黑乎乎的泥。

显然，这里被那些泥腿子的火炮重点关照过。

而这毫无疑问，也验证了马进忠心中的猜想。

泥腿子那边肯定还有后手，而且这后手，就是眼前的这条水路！

顾不得太多，马进忠喘匀了气，一把揪住身边亲兵的胳膊。

「愣着干什麽？去，把人召集起来，把这些鹿角丶栅栏都给我立回去！快！」

他的声音，在炮声间隙里，显得特别响。

虽然眼下这码头的防御工事，已经被炸得一塌糊涂，但好消息还是有的，最起码，那些泥腿子还没有在码头出现，而他抢先泥腿子一步，来到码头。

只要他能抢在那些泥腿子来到码头之前，把这些防御工事重新立住，也不见得就没有机会。

只是他话喊完了，却没人动。

那几个亲兵就跟钉在地上似的，一个个仰着脖子，眼珠子瞪得溜圆，直勾勾盯着西北方向的水道。

马进忠心里咯噔一下，一股不祥的预感，在他的心头升起。

他猛地扭头，只见西北边的水道上，朦胧的薄雾里头，一个又一个的黑点破开薄雾，正往这边漂。

是船！

数不清的小船，一艘挨一艘，挤满了整个河道！

只是几个呼吸时间，那水道上便已经黑压压一片。

马进忠张了张嘴，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。

然而下一刻，水道之上，最前面的那几艘船上，忽然闪起了一丝亮光。

紧接着，便是橘黄色的火焰腾地蹿起。

不是一点，是一片！

好几艘船同时点火，火苗子从船头船尾冒出来，把雾都映成了橘红色。

「是火攻！」

事情到了这一步，马进忠怎还不清楚，这帮泥腿子到底打的是何等想法。

高地上的炮火打击配合水路的火攻，原本只是暂时停住的郭滩镇，此刻竟成了他们的葬身之地。

然而在这一刻，马进忠却什麽都做不了。

顺流而下的火船极快。

他只能眼睁睁地，看着那些火船越靠越近，以一往无前的势头，冲向那些停靠在码头里的明军船只。

随着嘎吱一声巨响，一团火光冲天而起，橘黄色的光晕刹那间，填满了他的整个眼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