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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:周延儒:老臣推举孙传庭(1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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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。

宣武门往南,过了闹市口,一处十字路口的正中央,立着一座临时搭起来的行刑台子。

台子不算高,四周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明军的兵丁,一个个顶盔掼甲,手按腰刀,绷着脸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围在周围的人群。

和往常看热闹的人群不同,今日围在台子周边的,大半都是头戴平定巾的读书人。

「让开,都让开了。」

随着明军兵丁的喝声,从人群的最外圈响起,原本将台子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,很快从最外圈裂了条缝。

缝隙里,一个穿着白色囚衣的身影,被押了上来。

他手脚都戴着镣铐,每走一步,铁链都会在地上拖出「哗啦哗啦」的声响。

「杀了他,杀了他!」

「狗贼,不得好死!」

在看到这囚衣身影时,原本还能保持着安静的读书士子们,顿时爆发出了一阵激烈的骂声。

有的将书卷卷在自己手上,高高举起,来壮着自己的声势。

还有的人动手能力比较强,抓过不知道从哪里顺来的烂菜叶子,就往那囚衣身影的头上招呼。

「叛敌卖国,圣人的学问,都被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!」

「恶心!」

「下贱的东西!」

骂声依旧。

囚衣身影低着头,仿佛是具行将就木的尸体。

散落的长发覆盖在他的脸颊两侧,被兵丁压着继续往前走。

等到了台子中间,两个兵丁往他肩膀上一按,他身子一矮,便直挺挺地跪在了滚烫的木板上。

他脑袋耷拉着,看不清脸,只有那身白得扎眼的囚衣,在毒辣辣的日头底下,一动不动。

刑台旁边搭着一座凉棚,棚下摆着张长条案。

吴生穿着一身官袍,坐在长条案的后边。

他身为刑部侍郎,亦是此次行刑的监斩官。

只是眼睛偶尔落在行刑台上的那身影上时,他的神情中,还是免不了闪过一丝复杂。

如今被押在行刑台上的人不是旁人,正是兵部尚书,陈新甲。

或许还要在兵部尚书前面,加上个前任二字。

按理来说,对于问斩这种大罪,一般都要暗合天时,留到秋后。

譬如得罪过朱由检,被其打入诏狱的官僚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。按照朱由检的说法,这每一个人都是死罪。

然而真正沦落到秋后问斩的,却是寥寥可数。

甚至像汪乔年,都能被朱由检从诏狱中捞出来,重新启用。

而眼下这陈新甲,却被内阁票拟,刑部核实,最后直接判了个斩立决。

前天的旨意刚下来,昨天收拾场地,今日便直接押上刑台。

连秋后都不等。

可见此案,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简单。

吴生和陈新甲同朝为官,彼此之间固然交情不多,但眼下,也难免有种兔死狐悲之感。

至于陈新甲沦落至此的罪名,也相当简单——卖国通贼!

说起来,也确实算不得陈新甲有冤。

毕竟也不知陈新甲是怎麽搞的,竟然把和建奴和谈的条状,给弄丢了。

如此重要隐秘的东西,竟然能丢了,这般想的话,陈新甲确实该死。

而且单单弄丢不要紧,最关键的是,竟然将此条状流传到了朝野之外,让京城中的士子们给知晓了。

满城风雨,顿时哗然。

「杀了他!杀了他!」

「卖国贼死有馀辜!」

「……」

一声又一声的喧闹,传进吴生的耳朵里。

自陈新甲被押上行刑台,围在行刑台周围的人群中,爆发出的叫骂声便没有断过。

吴生粗粗看去,那围观的人群中,绝大多数都是头戴平定巾的读书士子,面容不一,或老或少。

不过绝大多数,还是少年面孔。

要说是谁把陈新甲逼上行刑台的,这些读书士子们绝对是首功。

吴生的心头,没来由地升起一股烦躁。

作为以清廉刚正丶敢言直谏出名的吴生,他固然也瞧不起陈新甲与建奴和谈,有损国威的举动。

若是换作前些年,他还担任御史时,也一定会跟着上奏弹劾陈新甲。

而且一定是冲在最前面,弹劾的那一批。

但此一时非彼一时。

真的在朝中做了高位,知晓朝廷的艰难以后,吴生那双原本看不得沙子的眼睛,也渐渐地学会了收敛。

与建奴和谈,固然是有损国威的举动,然而眼下,中原民力已经几近枯竭,各类起义蜂拥不断。

辽饷丶剿饷丶练饷,各种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,已经摊派到派无可派。

听说皇上都开始暗地里,找皇后和嘉定伯借钱了。

可见朝局已经危难成何等样子。

此时再和建奴在山海关一线对峙,只会让朝廷在这两方泥潭中越陷越深,到时候平白将朝廷拖死。

毕竟大明和女真对峙这麽多年,但凡是个头脑清楚的人都明白,大明是短时间内,奈何不了女真了。

与其继续和女真在山海关一线耗下去,还不如先行和谈,罢兵休息。

甚至说,要是能与建奴和谈,便可以将山海关一线的精锐调往中原,平定农民军。

待中原河山安定,恢复民力,再图进取也为时不晚。

只是这些,只能在吴生心中想想,平日里没人的时候,自己对着镜子私下里说一说,感叹两句,无伤大雅。

但若真要是传了出去,那便要面对的,就是今日陈新甲一般的窘境。

光是那些读书士子们的唾沫,便可以淹死一个人。

而且是真的会死人的那种。

凭心而论,陈新甲真的做错了吗?人家分明是做了他们这些人一直想做,但却不敢做的事情。

可如今围在行刑台周围,声讨陈新甲的那些读书士子们,他们难道有错吗?

一腔热血,为国报效,当初自己和他们一般年岁时,不也是这般想法丶这般心思。

拒绝卖国之举,难道又能被写上一个错字?

可若是两边都没错,又为何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?

吴生死活想不明白。

「吴大人,时辰到了。」一名小宦官在旁边,轻声提醒道。

宦官是王承恩身边的乾儿子,同样也是吴生得罪不起的人。

绷着一张脸,吴生抬头看了眼移到头顶的太阳,视线被晒得有些模糊。

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,喉结动了动,想说什麽,终究没说出口。

侧过头,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刽子手。那刽子手光着膀子,正拿块粗布擦刀,擦得鋥亮。

许是察觉到监斩官的目光,刽子手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,继续擦。

吴生收回目光,落在案上那块写着「斩」字的令牌上。

令牌是木头的,黑漆漆的,上头落了灰。

他探去身子,伸手取了块令牌握在手里,用手指肚蹭了蹭牌面,蹭下一层薄薄的尘土。

他的这番举动,让围在四周的人群,爆发出了更大的呼声。

「卖国求荣!死有馀辜!」

「狗官!死不足惜!」

「杀了他!杀了他!杀了他!!」

「……」

吴生握着那写有「斩」字的令牌,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。

「大人,该下令了。」旁边的小宦官又抬头看了眼天时,见吴生迟迟不动,略有些不悦地皱了下眉头,低声催促道:「宫里面还等着咱家复命呢。」

宫里……

听着这两个字,吴生的胃里更是一阵翻江倒海。

陈新甲做这些事情,又何尝不是为了宫里?

可却落得了个如此下场。

吴生抿着嘴唇,紧闭着眼睛,侧过头,将握在手里的令牌,重重往前一抛。

那块黑漆漆的木牌,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,「啪嗒」一声砸在黄土里,溅起一小撮尘土。

「行刑!」

等候多时的刽子手,往前跨了一步,宽厚的脊背挡住了日头。

宽阔的大刀被他抡起,刀刃上掠过一道白花花的光。

噗——

一声闷响。

人头落地,骨碌碌滚出去,撞在木墩子上弹了一下,又滚了半圈,脸朝上停住。

那张脸脏兮兮的,眼睛半睁着,看不出一丝神采。

腔子里的血喷出去老远,把滚烫的黄土浇得冒烟。

人群愣了一下。

紧接着——

「好——!」

「杀得好!」

一道道喊声炸开了锅。

最前面站着十几个穿青衫的读书人,表现得最为兴奋。

他们一个个脸涨得通红,攥着拳头往上举,青衫袖子直晃。

有个瘦高个的跳着脚喊:「辱国之贼,死有馀辜!」

旁边的人跟着附和,喊声一声比一声高。

「通敌卖国,就该千刀万剐!」

「痛快!」

……

「咳咳……」

一连串的咳嗽声响彻在乾清宫外。

朱由检一手扶着汉白玉栏杆,另一只手捂着心口,止不住地弯腰咳嗽着。

「皇爷!」

王承恩三两步抢上前,一把扶住朱由检的胳膊,声音发颤:「皇爷,外头风大,您……」

朱由检一只手仍抓着栏杆,另一只手抬起摆了摆,没让王承恩继续往下说。

稍缓了口气,朱由检慢慢直起身子,脸色略显苍白地,望着西南边菜市口的天边。

「陈卿家那边,如何了。」朱由检语气很轻地说着。

王承恩低着头,一边搀扶着朱由检的胳膊,一边同样轻声地回道:「皇爷放心,陈尚书的嘴很死,只说与建奴和谈是他一手操办。」

「刑部那边的卷宗,奴婢找人看过了,上面一个字也没提及皇爷。」

到底是最清楚朱由检心思的太监,这番话说完,朱由检的脸色明显红润了不少。

恰在这时,一名小宦官的身影,从外面小步踮脚跑了过来,落在了朱由检的视线当中。

一路从丹墀下小跑过来,小宦官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「哒哒哒」地响了一路。

他跑到朱由检和王承恩跟前,扑通一声跪倒,脑门磕在地上。

「启禀皇爷丶王公公——」他喘着粗气,说话断断续续地道:「菜市口那边,陈尚书已被处斩,奴婢特地前来复命。」

朱由检低头看他,没说话。

王承恩脸色木然地站在朱由检旁边,问道:「陈大人死前可说了什麽?」

小宦官抬起头,满脸是汗地道:「回公公,什麽都没说。」

「什麽都没说?」

「是。」小宦官点头,「从头到尾,一句话都没说。」

王承恩盯着他,又问了一遍:「当真什麽都没说?」

小宦官被他看得一激灵,又连忙重重磕了个头,眼睛直勾勾的盯着砖面,道:「奴婢亲眼看着的,真的一句都没说!」

「他被押上行刑台的时候,周围还是有许多读书人骂他,但一直到最后人头落地,陈尚书一句话都没说过!」

倒是个硬气的。

王承恩心中稍稍松了口气。

他喉结动了动,又止住了想说些什麽的念头,转头去看朱由检。

朱由检站在那,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。

一阵微风吹过,把龙袍的下摆吹起来一点,又落下去。

良久之后,朱由检薄唇轻启,淡淡地吐出一个字。

「赏。」

「奴婢谢皇爷赏!」

小宦官心中巨石落地,将头又一次重重磕在地上,扬起语调,高声道。

扶着朱由检胳膊的王承恩,则是早已领会了朱由检的心思,脚步轻轻挪动,低着头,扶着朱由检,走回乾清宫内。

殿内空荡荡的,日光从窗棂透进来,落在地上,一道一道的,像栅栏。

朱由检的脚步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。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,开口道:「是朕对不起陈爱卿。」

声音很轻,在空殿里却格外清晰。

王承恩一愣,扶着朱由检的手紧了紧。

「皇爷——」他咽了口唾沫,低声道:「奴婢以为,此事和皇爷无关,都是那些读书士子在作怪。」

「他们懂什麽?懂辽东?懂和谈?懂朝廷和皇爷有多难?」

王承恩压着声音,语气中多了几分狠厉地道:「皇爷若是不想再听他们聒噪,奴婢……可以为皇爷分忧。」

朱由检转过头,俯视着他。

「分忧?」朱由检平淡地开口道:「你要怎麽给朕分忧?」

「是打板子,还是给他们都杀了?」

王承恩对自己服侍的这位天子性格把握得清楚,对朱由检的回应早有预料,但真的听到耳朵里,心中还是不免有些空落落的。

在他看来,有些朝事根本不至于走到如此地步。

就比如陈新甲操办的和谈一事,虽然确实在市井当中,掀起了轩然大波,搞得满城风雨,哗然一片。

但要是朱由检一意孤行,支持陈新甲推动与女真和议一事,难道这件事情,还就推行不下去了吗?

一个是皇帝,一个是兵部尚书,在前线打仗的洪承畴等人,也同样是皇帝的人。

上下尽出于天子之手,那些连宫中阙门都没踏进来的读书士子,除了能喊两句话以外,又能掀起什麽波澜?

只是当今天子心软,这才被这些朝臣一味拿捏。

但是这些话,王承恩也只能憋在肚子里。

「朕知道你这奴婢也是好心,但此事……没那麽简单。」

朱由检轻叹了一口气,撂下一句话之后,胳膊从王承恩的手臂当中抽走,独自上了玉阶。

他即位之初,便清掉了魏忠贤一党,好不容易争来一点圣名,眼下不可能让王承恩,重操魏忠贤的旧事,坏了自己的名声。

何况陈新甲一事,那些所谓的读书士人们,不过是被推出来的傀儡罢了。

从此事案发,到内阁票拟,到批覆,再到连秋后都不等的斩立决。

这原本轻轻松松,便能拖上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流程,在换了新首辅之后,连区区一个月时间都没走到。

朱由检当政这麽长时间,又岂会连这点把戏都看不出?

周延儒!

朱由检也不曾想到,自己这个刚刚提拔上来的内阁首辅,竟然在上任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,便是拆自己的台。

早知如此,当初内阁首辅的位置,就该换个人坐!

……

乾清宫外,两个当值的太监守在门口。

今日朱由检的心情不好,这是但凡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来的,因此他们今日当值时,格外小心。

然而也就在这时,他们忽地听见一阵脚步声。

啪啪啪踩在砖地上,越来越近。

他俩一愣神,一个小宦官已经从甬道那头冲了过来,跑得帽子都歪了,怀里紧紧抱着一册东西。

「哎哎哎——」

年纪大点的太监赶紧伸手拦住他,道:「干什麽的?这是乾清宫,你往里头闯?」

小宦官被他一把拦住,喘得上气不接下气,脸涨得通红,抱着军报的手直哆嗦。

「快丶快……」小宦官说起话来,牙齿都在打颤地道:「快去禀报老祖宗……」

年长的老太监,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,这个面生的小太监,皱眉道:「什麽事儿啊?把你急成这样?」

小宦官嘴唇动了动,还没说出话,眼眶先红了。

他把那册军报往怀里又紧了紧,带着哭腔道:「劳驾您……把老祖宗叫出来,就说……就说出大事了。」

两个太监对视一眼,脸色瞬间变了。

年长的老太监点了下头,抬手指了下过来的那名小太监,道:「你在这等着,我去叫老祖宗。」

说完,老太监扭头,便朝着乾清宫里面走。

不多时,王承恩跟在老太监后面走了出来,步子比平时快了些。

他出了门,一眼看见跪在地上丶帽子歪斜的小宦官,眉头不自觉地拧了起来。

「出什麽事了?」

小宦官抬起头,脸煞白,嘴唇直哆嗦。

他双手捧着那册军报,高高举过头顶,声音打颤:「老丶老祖宗……新野急报——」

「傅总督率军北上,收复新野的途中遭遇埋伏……」

王承恩听着这话,瞳孔一缩,心中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
小宦官的眼泪此时也啪叽啪叽地掉了下来,话都说不利索地道:「傅总督麾下十万大军,全丶全军覆没……」

「总兵马进忠,副总兵惠登相等人皆战死。」

「傅总督不幸被俘,生死……生死不明!」

四周安静得出奇。

刚刚还拦着小宦官的那名年长老太监,此时更是把头埋得老低,眼神惊恐地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即便对于他们这些深宫里的太监,也知道十万大军全军覆没,是个怎样的意味。

更不要提这麽多总兵战死,总督傅宗龙还被俘了。

在他们的印象里,朝廷和农民军打了这麽多年仗,好像除了左良玉那一次,还没有遭遇过如此大的失败。

即便是左良玉那一次,似乎也比不得傅宗龙这一场。

王承恩愣在原地,不知过了多久,他回过神来,一把从跪在面前的小宦官手里夺过军报,动作快得吓人。

将军报展开于面前,王承恩的眼神,快速扫过军报上的字眼,瞳孔也跟着缩紧。

……

脚步声重新在乾清宫内响起。

王承恩走了回来,步子比出去时慢了许多。他低垂着眼,脸上看不出什麽表情,可脸色却白得有些吓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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