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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9章:周延儒:老臣推举孙传庭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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朱由检仍坐在御案后,听见动静,抬起头。

瞧着王承恩明显不同的举动,他眉头微皱,询问道:「外头又怎麽了?」

王承恩没立刻回话。他走到茶案边,端起茶壶,倒了一杯茶。

茶水注进杯子里,哗哗地响。

等茶半满,他放下茶壶,双手捧着茶杯,走到御案前,轻轻放在朱由检手边。

朱由检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,又抬眼看他。

王承恩这一路上,都在纠结,要不要把军报交给现在的朱由检看。

毕竟刚刚经历了陈新甲的事情,他也很怕朱由检,顶不住这新野军报的冲击。

但等他真的走回到朱由检身边,他才发现,自己根本没法瞒。

自己也是个藏不住事的性子,才刚走两步,就被朱由检发现了异常。

既然瞒不住,那就只能如实交代了。

王承恩这才从袖中,慢慢抽出那册军报,扑通一声跪倒,双手捧着军报,举过头顶。

「皇爷,新野急报——」

朱由检心里「咯噔」一下。

他当然知道新野,早在上个月的时候,傅宗龙给朝廷上的摺子里就写了,他要率军北上,从南面逼近南阳,威胁盘踞在南阳地区的叛军。

而新野,就是傅宗龙北上的必经之路。

新野军报,那必然是和傅宗龙有关了。

瞧着王承恩的样子,显然不是个好消息。

朱由检皱了下眉头,劈手夺过军报,动作大得把王承恩吓了一跳。

没去管王承恩,朱由检直接将军报摺子,展开在自己面前。

目光跳过前面密密麻麻的字,直接落向最后——

「总兵马进忠战死」

「副总兵惠登相战死」

「游击……」

一行一行往下看,朱由检的手指攥着军报边缘,越攥越紧。

「总督傅宗龙……被俘。」

「十万大军,几近覆没……」

轰——

朱由检只感觉,自己的脑子里,好像有什麽东西突然炸开了似的。

一片空白。

什麽声音都听不见了。

王承恩的嘴在动,在说什麽,他听不见。烛火在跳,他看不见。手里的军报捏得皱成一团,他也不知道。

虽然之前从王承恩的表情中,他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,知道新野战事进行的肯定不会顺利,但他哪怕是想破头,都从来没有想到,会是这般结果。

那可是十万大军!

这才多长时间?!

就这麽被打的全军覆没了?

哪怕是上一次左良玉兵败,起码还有一个左良玉本人不在军中,被敌人趁乱偷袭的藉口,让他能勉强安慰一下自己。

可是眼下,傅宗龙本人都被叛军俘虏……

简直是奇耻大辱!

「皇爷!皇爷!」

王承恩的声音,重新在朱由检的意识中响起。

看着怀中朱由检的那双,原本涣散的眼睛,终于有了丝灵光。

王承恩松了口气之馀,更加卖力地呼喊道:「皇爷!皇爷!」

「朕无事。」朱由检摆了摆手,声音再次响起,只是那声音乾涩得,像砂纸刮过木头一般。

王承恩赶忙扶着朱由检直起身子。

朱由检另一只手撑着御案,慢慢直起身,但还是在直起的那一瞬间,脑中一阵恍惚。

整个人浑身无力,好似骨头都软了下来一样。

轻轻晃了一下头,在略微恢复了一点精神之后,他低头,看着手里那团皱巴巴的军报,以及自己那因太过用力,而骨节发白凸起的手。

片刻之后,朱由检的怒意一点一点爬上脸。

先是眼角,再是嘴角,直到最后,整张脸都绷紧了。

啪——!

他抓起那团军报,狠狠砸在御案上,案上的茶杯震得一跳,茶水泼出来,溅湿了一块桌面。

将王承恩吓了一跳。

下一刻,朱由检那几乎是咆哮的声音,在他耳边炸响。

「传周延儒进宫!」

「现在!」

…………

「周大人,请……」

周延儒淡淡的嗯了一声,双手拢在袖子里,微阖着眼睛,跟着小宦官进了乾清宫。

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。

他稍稍在殿门口站定了一下,抬起目光,瞥了一眼前方远处御案后的朱由检,随后再度将头低下,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殿中,他随即撩袍跪下。

「臣周延儒,叩见皇上。」

周延儒的话音刚落,一道黑影就呼地,伴随着一道风声,砸了过来。

黑影「啪」一声,落在他面前的地上。

正是那团军报摺子。

「你自己看看!」

朱由检几乎是怒吼着般的声音,从御案上砸了下来。

朱由检手指着地上那皱巴巴的摺子,手指头跟着打颤地道:「新野!新野为何打成这个鬼样子?!」

周延儒低头看了一眼那团军报,没捡。

「十万大军啊!」

朱由检的声音再度响起,同时他一掌拍在御案上,「啪」的一声响。

「那是十万大军!」

「傅宗龙被俘!十几位总兵战死!你让朕怎麽跟天下人交代?!」

「你又要怎麽和朕交代?!」

他一边说着,胸口一边跟着剧烈起伏,一张脸涨得通红,瞪着跪在面前的周延儒,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。

周延儒跪在那,此刻慢慢抬起头。

那张脸上没什麽表情,不慌,不怕,也不急着辩解。

他就那麽看着朱由检,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「皇上息怒。」

周延儒的声音慢慢响起。

声音不大,不急不缓。

朱由检愣了一下。

他想过周延儒面对自己时的诸多可能,但唯独没有想到,周延儒会这般平静。

他满腔的火气,像一拳打在棉花上。

殿内忽然静了下来。

周延儒还跪着,目光却没躲,就那麽迎着朱由检的眼睛。不卑不亢。

片刻之后,周延儒的声音再度响起。

「新野军报,内阁已经提前收到了。」

「臣以为,新野之所以战败,是主帅傅宗龙无能所致。」

朱由检愣在御案后,半晌没回过神。

他愣是没想明白,周延儒才新接任首辅一个来月的时间,怎麽就能把这般不要脸的话,说得如此平淡?

傅宗龙都已经沦落到,被叛军俘虏的地步了,周延儒竟然还能在大殿之上,公开说,这是因为傅宗龙自己无能……

连他朱由检,都不好意思说这话!

然而,周延儒的脸色依旧,好似只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,继续淡淡道:「皇上信任傅宗龙,不仅将原左良玉的部下调归至傅宗龙麾下,连汪乔年丶杨文岳两人,也同样要听属傅宗龙调遣。」

「然而傅宗龙挟恩自重,不等杨文岳和汪乔年在河南府一线诱敌,反而贪图功劳,擅自出击,以至于被叛军趁虚而入,杀得大败,最终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。」

「此战,皆是傅宗龙轻敌之过。」

说着,周延儒举起双臂,朝前向着朱由检,恭恭敬敬地叩了一礼,道:「还请陛下明鉴。」

「好,好啊……」

朱由检的眼皮合着一半,盯着面前跪在地上的那道身影,气得牙都在发抖。

但偏偏,他还没办法说些什麽。

毕竟新野这一场仗,全都是傅宗龙自己打的,没有人和傅宗龙争夺指挥权,更没有之前杨嗣昌所面临的,调动不动左良玉的情况。

近10万大军都能为其所调动,还被农民军杀得了个全军覆没,说傅宗龙指挥无能,并不算错。

可问题在于,傅宗龙这个人选,是他朱由检定下的。

周延儒如此正大光明地,说傅宗龙指挥无能,又说傅宗龙挟恩自重,这岂不是在变相打他朱由检的脸吗?

说他朱由检识人不明?

朱由检理解的也并无问题,因为周延儒的的确确就是这麽想的。

今日陈新甲问斩,他和朱由检之间的龌龊,已经相当于撕开了一半。

这个时候,他自然不可能再去给朱由检背黑锅。

而且,他不仅不准备给朱由检背黑锅,还要趁机在朝中,树立属于自己的威信。

陈新甲只是一个前菜。

搞掉一个兵部尚书,对于眼下的时局,以及自身的地位帮助并不大,想要稳固自己的地位,最核心的事情,还是要着眼于战事二字身上。

只有打胜仗,才能帮助自己树立威望。

停顿了片刻之后,周延儒不紧不慢地开口道:「臣以为,傅宗龙死不足惜,眼下当务之急,是另选一能臣统兵,南下南阳平叛。」

朱由检盯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

「哦?」

朱由检的身子往后靠了靠,手指搭在御案边上,轻轻敲了两下。

周延儒的意思很明白了,他朱由检拟定的人选不行,得看他周延儒推举出来的人。

朱由检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凉意,不屑地哼了一声之后,缓缓开口道:「周阁老想要推举谁?」

周延儒微微抬起头,迎着朱由检的目光说道:

「臣想举荐孙传庭。」

朱由检敲在御案上的手指顿住了。

「孙传庭——」

这个人名,朱由检自然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。

要说能打,那确实是有几分能耐的。

只是此人之前和杨嗣昌不合,多次以下犯上,被朱由检打入诏狱。

算下来到如今,关了差不多也有三年了吧。

眼下杨嗣昌身死,傅宗龙兵败被俘。周延儒这个时候,提出孙传庭这号人物……

朱由检的眼神中,露出思索的认真。

要说换做别人,朱由检可能会嗤之以鼻,但孙传庭这三个字,确实不太一样。

毕竟孙传庭和洪承畴,是实实在在打败过李自成的人,实打实的军功在身。

尤其是眼下,连着损失了左良玉和傅宗龙,以及整个湖广地区的近10万精锐。

也只有类似于孙传庭这样的猛将,或许才能够在眼下这等危急当中,稳住局面。

甚至于扭转乾坤。

周延儒的话音依旧,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说道:「臣斗胆恳请陛下,授他兵部尚书衔,总督陕西三边诸军事,率军南下讨贼。」

「陕西总督?」

朱由检微微一愣,原本认真的眼神重新眯起,目光落在周延儒的身上。

「为什麽是陕西总督?」

周延儒道:「孙传庭曾在陕西练兵,今日陕西秦兵,多出自三年前的孙传庭部下,兵能知将,将能知兵,最是相宜。」

「那汪乔年呢?他是现任的陕西总督,又未做什麽错事。」朱由检随后问道。

周延儒能提出这件事情,自然是心中早有谋划,眼下依旧不紧不慢地答道:「傅宗龙被俘,湖广总督一位空缺,可调汪乔年赴任。」

朱由检一时沉默。

周延儒虽然说的好听,将汪乔年从陕西总督调任到湖广总督,看似只是平调,但陕西总督下面,是有实打实的精锐秦兵,而湖广总督,如今在经历了傅宗龙新野兵败一事之后,哪还有多馀的兵力?

整个湖广总督,怕不是就只有这四个字的头衔,剩下的全是空壳。

倒不是说有多麽舍不得汪乔年,只是汪乔年的人选,也同样是他朱由检自己从诏狱当中拎出来的,眼下就这样被周延儒扔到一边,难免让他心中不快。

同样都是秦兵,你觉得你推举的孙传庭能打,难道朕拎出来的汪乔年,就不能打了吗?

好吧,比起孙传庭,汪乔年确实差了那麽点。

但就算是差了那麽点,你把汪乔年扔到一边,朕的脸面怎麽办?

强行克制住,再往周延儒头上扔点什麽的冲动,朱由检冷着一张脸问道:「这是内阁的意见吗?」

周延儒沉默了一下,随后道:「这是臣自己的意见,内阁还未议过此事。」

听得这话,朱由检的脸色明显舒缓了些。

身子重新放松下来,一只手搭在御案之上,朱由检淡淡道:「既然如此,那便拿到内阁先议一议。」

「议定好了之后,再呈上来。」

……

「所以……,圣上是不同意此事?」

内阁值房,徐演和谢升二人,坐在周延儒的手边,听过周延儒讲的,在乾清宫内发生的事情之后,不由得道。

徐演话刚开口,谢升就在旁边道:「肯定是不同意了,要是同意,不至于还让周阁老,把事情拿到内阁再议一遍。」

「可除了孙传庭以外,谁能接过这副担子?」

徐演再度开口,直接把谢升问沉默了。

朝中倒不是没有不能打的总兵或者总督,真要是论的话,洪承畴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。

然而眼下,洪承畴正在松山前线,根本走不开。

这两个,一个是朝中的户部尚书,一个是朝中的礼部尚书,又同时入阁,算得上是位高权重。

但此时一个人选,却着实让他二人相当为难。

就在这时,靠在椅背上养神的周延儒,忽地睁开眼睛,语气铿锵地道:「想救大明,非孙传庭不可。」

徐演和谢升二人齐齐一愣,目光齐刷刷地看向周延儒后又收回,下意识地分别朝对方看去。

片刻之后,徐演重新看向周延儒,语气放缓地劝道:「周阁老,皇上明显不同意孙传庭这个人选,您何必非揪着孙传庭不放呢?」

谢升也在旁边跟着开口劝道:「是啊,阁老,皇上已经将陈新甲的事情,怪罪到了您的头上,眼下您要是又跟皇上对着干,这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?」

其实朝中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陈新甲的事情,就是周延儒一手推动的。

只不过当着周延儒这个正主的面,话还是尽量要说得软一些。

周延儒笑了一下,没去管陈新甲的事情,而是道:「你们觉得,老夫是为了一己私欲,举荐孙传庭的吗?」

徐演和谢升二人互相对视一眼,齐声说道:「不敢。」

只是不敢,却不是没有。

周延儒仰起头,看着头顶的梁柱,闭上眼睛,幽幽道:「老夫推举孙传庭,固然是有一点私心。但最关键的是,眼下朝局,唯有孙传庭,才能与叛军相抗衡。」

不等徐演和谢升两个人说什麽,周延儒继续道:「我虽在皇帝面前说傅宗龙无能,以至于遭新野之败。然傅宗龙的本事,你们之前应该是晓得的。」

「平定奢安之乱,傅宗龙仅率七百兵丁,便敢去擒杀贼酋,而且还成了。无论是勇气还是胆识,都无可指摘。」

「何况,眼下傅宗龙手握近10万大军,又是水陆并发,就算要败,也不应会在短短一月之内,就被敌人打得一败涂地。」

「我虽不在南阳前线,但却知李自成此人。若李自成仍是之前的那个李自成,断不会将傅宗龙,打到如此地步。」

「两位,我们必须要正视李自成这个对手,此人虽是泥腿子出身,但眼下此人已今非昔比,搞不好,李自成背后恐怕有高人坐镇。」

「我思来想去,朝中唯有洪承畴和孙传庭二人,或可与之一战。」

「眼下洪承畴在松山一线调度不开,唯有孙传庭可堪一用。」

「若是因为一时犹豫而误了时机,再损失掉陕西和保定的精锐,到时候,我大明朝才真的是回天乏术了!」

徐演和谢升二人瞪着眼睛。

他们着实没有想到,周延儒竟然会将李自成,拔高到这般地步。

要知道,李自成此人之前不过就是个泥腿子,被洪承畴和孙传庭追着打,也就是有女真寇边,以至于朝廷不得不调派精锐去迎战女真,才让李自成他们侥幸得活。

如果不然,李自成恐怕现在,早就已经被朝廷剿灭了。

然而仔细想来,他们却也不得不承认,周延儒说的有理。

傅宗龙绝对不是没本事的人。

或许没有洪承畴和孙传庭那般能打,但领兵能力,绝对在汪乔年和杨文岳之上。

然而,即便如此,手握着近10万大军,却还是在短短一月之内,被李自成打得全军覆没。

如果不是傅宗龙突然犯蠢,那就只能说明,李自成已经不是原本的那个李自成了。

在想到李自成之前,还击败了左良玉的部下,虽然没有迎战到左良玉本人,但能阵斩左梦庚,也足以说明些问题。

徐演和谢升二人同时看向对方,眼神中已然升起了一抹郑重。

如果真按照周延儒的说法,那对于眼下的他们来讲,形势可谓是极其不利。

周延儒重新睁开,略有些发涩的眼睛,收回脑袋,看向徐演和谢升二人。

他当然能看出徐演和谢升的犹豫。

毕竟这是明着得罪皇帝的事情,他已经在陈新甲的事情,和关于唐藩的事情上,得罪了两遍皇帝,此时再多加一件事情,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。

而这两件事情,徐演和谢升都是没参与的。

此番他们不想掺和,也在情理当中。

周延儒略有些心累,但想了想,又确实不太忍心,逼着徐演和谢升二人表态。

毕竟他话说的虽然是信誓旦旦,但实际上能有几分胜算,他也没有把握。

片刻之后,周延儒沉吟道:「无论如何,我都会向皇上献言,推举孙传庭出任陕西总督。」

「这是我自己的想法,和内阁无关。」

徐演和谢升心中一紧,连忙开口道:「阁老这是说的哪里话?」

他们既然已经入了阁,那便没有保持中立的权利。

尤其是如今皇帝又指名道姓,让周延儒把此事拿回内阁重议一遍。

这几乎已经把手指在了他们头上,让他们必须在朱由检和周延儒两个人之间,选上一个。

选择朱由检?

陈新甲的血,还洒在菜市口没干呢。

跟朱由检站在一边,指不定什麽时候朱由检心念一动,就把他们给卖了。

相比之下,显然周延儒这边更可靠。

而且推举孙传庭,也是为了大明朝的江山社稷!

心思定下,徐演率先开口表态道:「我同意阁老的看法,陕西总督的位置,非孙传庭不可!」

谢升愣了一下,倒是没想到,徐演竟然能比自己抢先一步。

不过他也马上转过心思,一脸郑重地点头附和道:「不错,推举孙传庭是内阁的意思,怎能让阁老一个人上书?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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